如果有人要拿兜裏的一張卡牌換你深圳灣1號的別墅,你願意嗎?
“宅男一面牆,北京一套房”,以前講這句話,多少有點戲謔的成分。現在可倒好,一面牆都用不着,一張牌就夠了。

本週一,在滁州市人民法院發起的司法拍賣會上,一張80塊錢起拍的卡牌,在半個小時之內被迅速擡到8733萬的天價。法院措手不及之下,只得緊急中止了這場淪爲鬧劇的競拍。
人類之瘋狂,在半個小時之內得以集中體現。古往今來,從古董、房地產到球鞋、比特幣,相似的劇情一再上演。只要有人願意,雞毛都可以吹上天。
小小一張卡牌風波,法院可以叫停。但其它這些萬人齊吹的華麗泡沫,又有誰可以叫停?
世界上最不適合參與“炒X”的是哪些人?答:沒有任何金融常識。
或者法律常識的人。
2017年,B站曾發起過一場2233娘限定款手辦拍賣會。其中編號2017的手辦在20分鐘內被擡價到98億,一時淪爲笑談,被譽爲昂貴程度“僅次於秦始皇兵馬俑”。

關於拍賣,影迷朋友應該並不陌生。
通常在這種場合,臺上西裝革履的主持人手握小錘,臺下貴賓滿座。舉牌、報數、成交,少不了心理博弈。雖然暗流洶涌,至少維持着表面的優雅和體面。
但上述兩場拍賣,參與其中的可不都是體面人。青眼白龍金卡出自人氣IP《遊戲王》,因此和B站的拍賣一樣,吸引了大量ACG文化愛好者,也就是所謂的“二次元”前來圍觀。
他們通常沉迷網絡,以玩梗爲樂。最重要的是,一般年紀不大。這個羣體本應人畜無害,但任何文化一旦醞釀成氣候,便會化爲一股無法忽視的社會力量,比如美國的嬉皮士運動。
這場法拍之所以從嚴肅的司法行爲淪爲滑稽戲,便是拜他們中相對腹黑和反主流文化的少數羣體所賜。這些人被稱爲“梗小鬼”、“樂子人”,“狗粉絲”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在他們的活躍之下,青眼白龍從80塊的起拍價被硬生生拱火到8700萬。可以預見,如果不是法院緊急中止,價格將很快破億。
但滁州人民法院和B站這家民企畢竟性質不同,惡意破壞法拍秩序的後果,可清清楚楚地寫在法律條文之上。
惡意擡價的二次元朋友們會受到怎樣的法律嚴懲,暫時尚未可知。我們不妨先把目光放在本次法拍的主角——那張青眼白龍卡,到底憑什麼這麼貴?
對《遊戲王》粉絲而言,青眼白龍是第二男主海馬賴人手中的超級罕貴卡,全世界只餘三張。但對投資者來說,這張純金卡牌卻是2018年《遊戲王》二十週年慶典紀念版,全球限量500套。
物以稀爲貴,編號001的青眼白龍金卡已經從1.2萬的發售價暴漲100倍,以120萬的價格被中國買家入手。這次被拍賣的152號卡牌,市場價在20萬左右。

海馬和他的青眼白龍
雖然遠遠沒到8700萬,但如果像我一樣之前只玩過5塊錢一副的撲克牌,從未聽說過什麼萬智牌、遊戲王和寶可夢,恐怕只會對花20萬買一張牌的做法嗤之以鼻。
但囤卡無數的投機客們自有道理。他們會說,遊戲王是“世界三大TCG遊戲”之一,全球玩家無數。在大部分卡牌限量發售的情況下,交易需求巨大,因此其具有極強的流通性。
他們還會說,每一張卡牌都是由威世智公司邀請的世界知名藝術家進行手繪,隨後將實體畫作掃描進電腦印刷而成。再加上每張牌都有獨一無二的證書,因此造假難度極高。
看到這兒,您應該品出來了。限量供應、巨大需求、造假難度高,已經令這張小小的卡牌脫離了遊戲範疇,具備了擁有增值潛力的投資概念。
人人都笑接盤俠,人人都是接盤俠。
對哄擡卡價的參與者來說,青眼白龍只用了半個小時就找到了接盤俠。若是炒其它的,可能需要的時間還要再長一點。這就是唯一的區別。
今年4月,“新疆棉”事件爆發後不久,一雙原價1499塊錢的李寧“韋德之道”系列限量款籃球鞋,在二級交易平臺被炒到48889元。
黑李寧的、洗耐克的在網上罵作一團,炒鞋那點事兒因爲政治事件再次引發了全民關注。但在鞋圈,李寧這雙鞋還算便宜的。
2019年,耐克一雙Air Yeezy2以1700萬美元的價格成交,成爲世界上最貴的鞋;同年8月19日,26款熱門球鞋單日成交額突破4.5億元,超過當日新三板9431家公司成交量。

價格超過1億人民幣的球鞋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鞋圈有如此駭人的規模,非一日之功。2019年中,鞋價迎來一輪暴漲,很明顯,資本發現了這塊處女地並一擁而入。這些資本,一部分來源於幣圈。
“70後炒房、80後炒股、90後炒幣、00後炒鞋”,大家一向互相鄙視,井水不犯河水。但不知何時開始,炒股、炒幣的人們驚奇地發現,這幫炒鞋的年輕人玩得比他們賺太多了。
肯定有人會說,比特幣去年漲了七八倍,狗狗幣、屎幣一個比一個猛,炒鞋拿什麼比?別忘了,2019年,全球央行還未因疫情開閘放水。
那時,一枚比特幣也就7000美元一枚,跟2018年初的1萬美元相比波動不大。然而鞋圈這邊,一天之內鞋價翻個幾倍問題不大。只要囤貨夠多,肯定比炒幣來得更刺激。
跟幣圈走勢跌宕起伏還不一樣,一款球鞋能不能翻倍,幾乎在發售之前就可以通過人氣和是否限量、聯名確定下來。也就是說,只要運氣好,買到就是賺到,炒鞋的門檻爲0。
再和潮文化一結合,漲幅更加可觀。吳亦凡上腳AJ1蜘蛛俠,這款鞋一小時內從1300塊漲到了7000多塊;王一博帶貨sb druk,讓這個無人問津的系列出現了從幾百漲到破萬的鞋款。
類似的情況還有炒盲盒。在二手交易網站上,一款原價59元的泡泡瑪特潘神聖誕隱藏款可以賣到2350元,溢價39倍。泡泡瑪特一年淨利5個億,很難說沒有盲盒投機客的推波助瀾。

潮鞋和潮玩,都是Z世代的心頭好。有需求就有市場,有市場就有投機的可能。
老一輩冷眼旁觀,斷定它們是智商稅。但從投資角度來說,智商稅的概念是不存在的。炒幣和炒鞋沒什麼不同,指望的都是自家鼓擊得更久,花傳得更長。
HM事件成了刺破鞋圈泡沫的那隻黑天鵝。最近幾個月,大量新款球鞋破發;倒鉤、紅絲綢、黑曜石等數百雙鞋款相較歷史最高價落差高達一萬元。鞋販子倉庫裏的囤貨越多,虧得越多。
幣圈也不好過,幾天前,四川這個世界最大的比特幣礦工聚集地全面清理比特幣挖礦行爲,毫無意外地引發了又一波崩盤,一天之內爆倉金額超過8億美元;
順帶着也帶崩了二手顯卡交易市場,一夜之間顯卡便宜了幾百,並且還會繼續便宜下去。
人們這才意識到,原來只要耐克加大貨量,炒鞋的邏輯就不復存在;或者政府一聲令下,幣圈就會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壤。
一座擠滿了遊人的花園,根基居然如此吹彈可破?
金融是一場遊戲,它不產生任何東西,目的只有錢生錢。
所以有人說,金融的本質是一場欺騙。如果金融是騙局,那從炒幣炒鞋到炒潮玩,更加是無間道之騙中騙。貨量控制在商家的工業品還能炒起來,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並且有個明顯的套路是,無論加入炒鞋大軍還是涌進幣圈,每次當賺錢的信號被大部分人接收時,已經是既得利益者在爲抽身退場尋找接盤俠了。
有人說,那我不炒這些有的沒的,我去炒房總行了吧?
抱歉,中國房地產市場也玩不了了。房價雖然還沒跌,但已經到了跌的邊緣,至少漲是漲不起來了。
從人口來說,七普數據把問題擺在了眼前。2020年出生人口1200萬,創下有數據統計以來的歷史新低。
並且建國初期嬰兒潮一代大限將至,死亡人數逐年增多。疊加中國1.3的生育率甚至低於日本,韓國在0.92的生育率下已經人口負增長。將來,中國大概率也無法避免。

另外,七普數據顯示中國的城市化率已經63.89%。這說明過去的數據一直被低估了,未來我國的城鎮化率提升空間有限,帶來的結果是新房市場有可能提前到頂。
按人均80平米計算,2020年,中國住宅新開工面積夠超過2000萬人居住。供需錯配將導致房子產能過剩,還能漲得起來?
從金融來看,房價在2008年的飛躍直接得益於4萬億刺激計劃。同樣的事發生在去年,疫情下全球央行大放水,全球房價大漲5.6%。
但郭樹清去年就說,房地產是現階段我國金融風險最大的灰犀牛。從5月社融增速再次低預期來看,流動性持續收緊是可預期的。任澤平一再強調,我們可能正站在流動性的拐點上。
貨幣不會再流入樓市,四個字,“房住不炒”。再加上房地產稅步步逼近,足以抵消地方財政的賣地依賴症。今年政策對二手和學區房持續施壓,用意就是剝奪房子的金融和教育屬性。
所以,“房子永遠會漲”的信仰是靠不住的。總有一批炒房客要淪爲接盤俠,爲什麼不能是你?
還有一小撮人在旁冷笑,他們做的是古董生意。倒騰藝術品,自以爲高枕無憂,但沒有什麼能永垂不朽。無論鞋、卡還是藝術品,總要有人承認他們的價值纔有升值空間。
但年輕一代喜歡的是新東西,欣賞老物件的越來越少。何況,藝術品買賣跟洗錢掛鉤的比加密貨幣只多不少。2016年,馬來西亞主權基金挪用洗錢1.37億美元的醜聞還歷歷在目。

達芬奇的《救世主》拍出4.5億美元天價
當然,炒古董還是比炒其它的要強。炒鞋炒幣能火幾年,炒房幾十年,但炒古董可幾十代數百年。人類對歷史總有無窮的好奇心,所以藝術品越老越吃香。
但終有一天它們的價值會煙消雲散,當災難來臨時,人們會意識到這些不過是鍋碗瓢盆和瓶瓶罐罐。
《三體》最後,無數被送上飛船的藝術品淪爲二維圖像;馬親王的《末日焚書》裏,世界末日面前,第一本被用來燒掉取暖的書,就是餘秋雨的著作......
NBA鞋王塔克贈給中國獨臂籃球少年的球鞋,無疑是一段美談;日本宅男父親賣掉珍藏的遊戲王卡牌給女兒交學費,也令圍觀者動容;往遠了說,還有唐太宗用蘭亭集序陪葬。
任何圈子都不乏真愛,但這份愛恰恰是投機者牟利的倚仗。哪怕見過再多慘案,還是會幻想自己不會在最後接盤。加密貨幣每次大跌都有人爆倉,但各種小幣還是漲得風生水起。
鞋圈的崩盤指日可待,但結合炒鞋、炒幣、炒卡三大邏輯的NFT球星卡又甚囂塵上——無論如何,只要人類依然存在,這場遊戲,是永遠不會停止的。

半年內NBA Top Shot的銷售額近5億美元
最後,借《紅樓夢》裏的一支曲子奉勸諸位:好好賺錢,好好生活。貪婪是人的本性,但所有的投機取巧,都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場夢。
“炒鞋的,家業凋零。炒幣的,金銀散盡。
炒股的,死裏逃生。炒房的,分明報應。
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合聚皆前定。
欲知命短問前生,偶然富貴也真僥倖。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