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格隆匯專欄:吳曉波,作者:巴九靈
權力常常催生一種幻覺:權力可以改寫規律。古往今來,多少統治者都沒能抵禦住這種誘惑,有人尋仙問藥以求長生,有人寒冬時節詔令百花盛開,有人鼓動“刀槍不入”的百姓去打洋人。
如今又有一位,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他夢想着帶領土耳其重現奧斯曼帝國時代的榮光,但眼下正被一些“小問題”困擾——通貨膨脹。

埃爾多安,被網友戲稱為“埃蘇丹”
2021年的通脹並非土耳其一國的問題,而是全球趨勢。區別在於,各國央行通過加息(收緊貨幣政策)對抗通脹,土耳其反其道而行之,通過降息(放鬆貨幣政策)對抗通脹。
主流經濟學理論認為,越降息,越通脹。但埃爾多安認為,高利率導致高通脹,所以就該降息。
不僅如此,土耳其央行的降息手段非常狂野。中國人民銀行一次調低利率,可能只有5個基點(0.05%),而自2021年9月以來,土耳其央行已經累計降息500個基點。
於是,土耳其里拉暴跌,成為2021年跌幅最大的貨幣。通貨膨脹率驟升,根據幾天前公佈的數據,2021年12月土耳其年度通脹率達到36%。

這操作,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看不懂,跨國投行和信用評級機構看不懂,經濟學家們也看不懂。
只有埃爾多安堅信:我懂。
對此,管清友老師在年終秀上評價:土耳其和經濟學,必須得死一個。
至於是誰死,待我們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家心中自有答案。
單看土耳其的經濟增速,一直以來頗為亮眼。
埃爾多安在2003年—2014年擔任土耳其總理,自2014年起擔任總統,18年來,土耳其的平均GDP增速超過5%,一度是被寄予厚望的新興經濟體。
即使在疫情肆虐的2020年,土耳其的GDP增速也有1.8%。當時他們自豪地宣稱,土耳其是當年除中國外唯一一個實現經濟正增長的G20國家。

土耳其副總統轉發了相關報道
但是,土耳其經濟隱患深重,體現為“三高”。
1. 常年貿易逆差,經常賬户高赤字,外匯儲備不足。
2. 高外債。由於經常賬户高赤字,要滿足外匯支付需求,就需要靠資本賬户輸血,土耳其的銀行和企業大量舉借外債,借新還舊。而為了獲得持續的外資流入,土耳其的資本賬户高度開放。
3. 高通脹。為了維持經濟增長,採取強力的財政刺激政策,國內通脹一直維持在10%上下。
2020年底,土耳其的外債達到4500億美元,而當年GDP為7200億美元,外債佔GDP的比重高達62.5%。目前,土耳其的外匯儲備只有1100億美元,為外債規模的1/4。
國際社會普遍擔心,土耳其未來會出現外資撤離和外債償付危機。
這些隱患還要疊加一層危險因素,就是埃爾多安本人。他曾説“利率是萬惡之母”,是“剝削工具”,在絕大多數人認為通脹來源於低利率的時候(例如IMF經常會提供政策建議),他一再強調高利率才會導致通貨膨脹。
有分析認為,這與其説是埃爾多安的一種經濟學見解,不如説是一種根植於他內心的信仰——伊斯蘭教認為高利貸是作惡。
總之,如果土耳其的央行不能保持獨立性,事情就會更糟糕一些。
實際上,危機已經在2018年就預演過一次。那一年,土耳其的通脹率飆升至15%以上,加之與美國交惡,特朗普大筆一揮,對土耳其的鋼和鋁加徵翻倍的關税,里拉當天暴跌17%。國內的經濟信心指數大幅下滑,國際機構也調低了土耳其的評級。

特朗普表示翻倍徵收鋼鋁關税
土耳其央行選擇加息300基點救市。
埃爾多安在一次演講中表示,央行是獨立的,可以自行決定利率,但加息是錯的,敦促他們降低利率。
土耳其央行進一步加息,短期利率從17.5%提高至24%。
國際投資者對此感到驚訝,他們本以為土耳其會被埃爾多安帶進溝裏。
里拉穩住了,一場危機莫名其妙地過去了,或者説,一直沒過去,但至少尚未造成災難。
自那之後,2019年、2020年、2021年,埃爾多安接連更換了三位央行行長,終於換到了一位願意降息的。
新冠疫情以來,為了提振經濟,很多國家——尤其是發達國家實行過極為寬鬆的財政和貨幣政策。大開印鈔機,大放水,根據IMF的統計,各國政府至少推出了18萬億美元的財政支持,僅在2020年就有超過200次的降息。
而後疫情相對平緩,經濟復甦,刺激政策的後遺症逐漸顯現。2021年10月,英國的CPI創下近十年的新高。11月,美國CPI創下近四十年來的最高紀錄。
於是,各國開始逐漸收緊放水的閘門。
土耳其選擇降息,降息,降息。
2021年12月16日,最近一次降息100基點後,里拉再次暴跌,美元兑里拉一度達到1:18。而就在三年前,這個比例還是1:5。

土耳其民眾在外匯兑換辦公室排隊
伊斯坦布爾100指數在後續四個交易日裏熔斷了7次。
通貨膨脹率年年高,今年格外高,根據伊斯坦布爾規劃局公佈的數據,當地12月份的生活成本相比去年平均上漲了50%以上。
這時,埃爾多安宣佈了一項神奇的政策:任何一位土耳其國民都不用再擔心匯率波動可能抵消所有的利息收入,不用把里拉兑換成外幣,土耳其政府將保證本幣的存款回報率與外幣相似。一旦里拉貶值水平超過了銀行承諾的利率水平,政府會為持有里拉存款的人補償損失。
繞了一圈,其實還是變相加息。
此令一出,里拉兑美元的匯率又暴漲25%,實現1983年以來的最大漲幅。

里拉暴跌又暴漲
只是,本來由貸款人承擔的利率,現在改為財政承擔,風險只會更大。市場對於這種飲鴆止渴的行為,並不樂觀。
土耳其財政部長(也是換過的)説,政府現在會優先應對高通脹,但他們已經放棄了“正統政策”,正在制定自己的路線。
種種跡象來看,觸發亞洲金融危機的所有條件已經集齊,就差一個索羅斯了。
“埃爾多安經濟學”接下來還能怎麼走,我們不妨繼續吃瓜。
説起來難以置信,埃爾多安曾在去年12月的一次中央執行委員會會議上聲稱,他是在效仿以廉價勞動力和製造業為核心的“中國模式”。
通過低利率,刺激投資,刺激生產,刺激出口,改善經常賬户逆差,解決就業,最終解決高通脹問題,這是一場“經濟獨立戰爭”。
“真主保佑,我們已經把最糟糕的事情拋在身後。從現在開始,是時候從我們的努力中收穫成果了,向我們的人民展示我們正在接近目標。”
土耳其語裏“中國模式”寫作Çin Modeli,大家可以試着搜一搜,能看到不少土國媒體最近展開了關於中國模式的大討論。

有媒體採訪土耳其的經濟學家,對方説:土耳其和中國完全不同,埃爾多安的方案也沒有理論依據,不太可能奏效。
不過,不止一位土耳其經濟學家,對中國經濟的認知還停留在“廉價勞動力”上。而且他們認為,“中國模式”會讓貧窮的勞動力越來越貧窮。
這在土耳其是行不通的。“在民主制度下,你無法實施一種會使90%的人口陷入貧困的模式。”除非利用本國龐大的敍利亞和阿富汗難民來推動這一計劃,這些人通常願意以更低的薪水工作。
作為一箇中國人,看到這些言論實在無語凝噎。
希望本文所有對於土耳其的觀察,和土耳其經濟學家對中國的觀察一樣,錯得離譜。如此,這個國家應該能有光明的未來。
